长治某科产业投资有限公司等六家公司申请破产清算案，是近年来企业集团破产领域中极具规则示范意义的一起入库案例。该案并非简单处理多家企业“同时破产”的程序问题，而是直面一个长期存在争议的核心命题：在何种条件下，可以突破公司法人独立原则，对关联企业适用实质合并破产清算；以及在此过程中，如何对持有异议的债权人权利进行有效保护。

本案的裁判思路，为企业集团破产中“实体合并”与“程序正义”之间的平衡提供了清晰范式。

一、案件背景与企业集团结构特征

长治某科产业投资有限公司成立于2009年，系国有资金入股企业，曾为地方重点高新技术企业。2010年前后，该公司陆续设立五家子公司，分别从事LED及相关产业的研发、生产与服务，形成典型的母子公司型企业集团。

自2015年起，受制于技术条件及市场环境等因素影响，集团整体未能实现规模化量产，长期处于亏损状态。审计结果显示，六家公司资产总额约5.56亿元，负债总额约10.5亿元，资产负债率接近190%，已明显丧失清偿能力。同时，六家公司之间存在金额巨大的相互债权债务，内部往来频繁且结构复杂。

在此背景下，人民法院分别裁定受理六家公司破产清算申请，并统一选任同一破产管理人。在清产核资过程中，管理人发现各公司之间存在严重混同情形，遂申请对六家公司适用实质合并破产清算。

需要特别注意的是，本案并非当然合并，而是经管理人申请、法院审慎审查后作出的例外处理。

二、争议焦点的法律结构

本案的核心争议集中于以下问题：
第一，六家公司之间是否存在达到“法人人格高度混同”程度的情形；
第二，在存在混同的情况下，是否具备适用实质合并破产清算的必要性与正当性；
第三，对合并破产持异议的债权人，其程序性权利应当如何保障。

上述问题，实质上涉及企业破产法中“例外规则”的启动条件与程序边界。

三、实质合并破产的原则立场：例外而非常态

人民法院在裁判中首先明确基本立场：尊重公司法人人格独立，是破产审判的基本原则。原则上，应当以单个企业为单位分别适用破产程序。

只有在关联企业之间存在人格高度混同，且区分各企业财产的成本明显过高、分别破产将严重损害债权人公平清偿利益的情况下，方可例外适用实质合并破产清算。

实质合并破产不是提高效率的工具，而是防止实质不公平的矫正机制。

四、人格高度混同的具体判断标准

在是否构成人格高度混同的问题上，法院并未采取单一标准，而是从控制、人事、业务、财务等多个维度进行综合判断。

首先，在控制与人事层面，母公司对五家子公司持股比例均在49%以上，并实际决定其人事任免安排，董事、监事及高级管理人员大量交叉任职，缺乏实质独立的治理结构。

其次，在经营与场所层面，六家公司自2013年起统一集中办公，存在无偿使用土地、建筑物、专利等资源的情形，部分子公司与母公司使用相同注册地址，经营边界高度模糊。

再次，在财务与资产层面，六家公司之间未遵循独立交易原则，存在共同对外支付工程款、采购款，费用分摊缺乏合理依据，内部资金长期混用，债权债务关系交织复杂，金额巨大。

综合上述因素，法院认定六家公司之间已构成法人人格高度混同。

人格混同的判断，重在实质运行状态，而非形式上的工商登记。

五、实质合并破产的必要性与比例性考量

在确认人格高度混同后，法院进一步审查是否具备适用实质合并破产的现实必要性。裁判指出，在本案中，如坚持分别破产清算，不仅需要对大量内部交易进行反复核查、拆分与评估，成本极高，且极可能导致债权人清偿结果严重不均。

通过适用实质合并破产清算，可以将集团整体资产进行统一清理和分配，同时消灭集团内部债权债务，有利于提高程序效率并实现整体公平清偿。

合并破产的正当性，来源于其对“实质公平”的促进作用。

六、异议债权人权利的程序性保障

考虑到实质合并破产对债权人实体利益影响重大，人民法院在程序上采取了高度审慎的做法。本案中，法院在裁定合并破产前，专门组织听证程序，充分听取债权人意见。

针对部分债权人提出的“清偿率可能降低”等异议，法院进行了充分释明，并告知其依法享有复议权。最终，在债权人充分表达意见、理解裁判理由的基础上，法院作出合并破产裁定。

实质合并破产的正当性，不仅取决于实体条件是否具备，也取决于程序是否充分正当。

七、裁判规则的体系化提炼

通过本案，可以提炼出以下具有明确指引意义的裁判规则：
第一，企业集团适用实质合并破产清算，应以法人人格高度混同为前提，并坚持审慎适用原则；
第二，判断人格混同，应综合考察控制关系、人事安排、业务运行、资产与财务状况等实质因素；
第三，区分财产成本过高且分别破产将严重损害债权人公平清偿利益的，可以例外适用实质合并破产；
第四，对合并破产持异议的债权人，应通过听证、释明与复议机制，充分保障其知情权、参与权和救济权。

八、对破产实务与律师代理的启示

从破产实务角度看，本案提示法院和管理人在处理企业集团破产时，应避免机械合并或一概否定合并，而应在事实查明基础上进行精细化判断。

从律师代理角度看，无论是代表债权人还是企业一方，在实质合并破产案件中，都应围绕“人格混同是否达到高度”“分别破产是否实质不公”“程序保障是否充分”等核心问题展开论证，而不能仅停留在形式上的公司独立性主张。

集团破产案件的胜负，往往取决于对“实质运行状态”的证明能力。

结语

长治某科产业投资有限公司等六家公司申请破产清算案，通过对实质合并破产适用条件与程序保障的系统阐释，明确了企业集团破产中突破法人独立原则的司法边界。该案既防止了人格混同情形下的不公平清偿，也通过程序性保障维护了债权人正当权利，为同类案件提供了高度可复制的裁判路径。